错了环岛

薄荷香

 

 “凡是愚弱的国民,即使体格如何健全 如何茁壮,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与看客”

 

   我想,我曾是紫禁城繁盛宫院里的一瓦。背朝太庙,面向俗世。宫花禁柳,北牖南檐。可能从那时起,我便爱上了秋鸽缠绵的来信,走街串巷的薄荷香,也爱上了悠悠渺远的京韵大鼓。

   

    胡广腔,中州韵,让我缠绵在无数个日夜。清晨,我早早睁眼,甚至比那落钥的宫门更先见到太阳。期待着一闻见远方传来的薄荷药糖的香气,便迫不及待地,努力把头伸出宫墙——那唱大鼓的角儿登台前习惯吃一颗薄荷味儿的药糖。可我终是一片瓦,只得远远地望,静静的听,慢慢的想。

 

     衣袂飘飞,蹁跹起韵,髣髴之间,若轻云之蔽月,流风回雪。七击而往复,却不觉单调。竹板翻飞,唱腔宛转,也曾听醉过落雁。我也痴迷其间,从日头东升到星河骤现。也许是宫中的显贵听到了我的艳羡渴望,年关便请了戏班子进来,戏台便搭在我的檐下。

  

    应着思念数载的欢喜,我又一次迫不及待的探出了头。我有些愤恼,日思夜想的带着薄荷香的角儿未曾在其中。台上的角儿有的素手把弦儿,有的荡开水袖。有的蟒袍华丽之至,似是将全部家当绣了进去;可有的罗裙却素朴不华,但又染着血淬似的红。

  

    一曲唱罢,汗泪交融,终是霸王折了戟,荆楚一盛即消弭。秋叶飘落,我好像又听到了刺杀号令的碎杯,许是我思至极深。远远听到宫人讲,唱鼓的角儿,执拗着不给那洋人唱,还啐了一口,要他把大清还来,让人一枪断了气,可惜了那角儿……

  

    许是我似梦似幻,来不及辨清现实 来不及替那角儿悲哀,就被人扒住身子,摔向红布铺的戏台。我终于知道,那血淬的布料真是被鲜血侵染的。将我扒下的那人,竟是素手弹弦儿的那角儿。他的手指流出鲜血,了无生息的躺在地上。我久久没能回神,才听到一句蹩脚的汉话,

  

    就凭你们这群戏子,也能干涉我大帝国?你们和那些农民一样愚蠢。

  

    我终于明白,那个戏班子永远的留在了同治年间,可能那薄荷香,也就此消弭。

  

    后来,不知几载风雪,当我习惯了睁开眼,不必费力地探出头去。就能直直的看着北牖南檐,闻见药糖的薄荷香,远远的听着那悠悠辗转的唱鼓声。

  

    我这是被带到了一间屋子里,成了那陈旧屋室的一片瓦,听说这是那戏班子进宫前用尽全部家当买的,这间院子里,葬着那唱大鼓的角儿,还有他爱吃的药糖香。

  

    我在熟悉的薄荷香中,不曾觉与陌生的故人相见的欢喜,只觉得尘世的悲凉,我在悠悠的薄荷香里沉睡百年。

  

    我的梦可能是被秋鸽衔走,

    亦或者随着薄荷香飘向远方的远方。

    我仿佛看到了北平,又好像梦到了北京。